《科举》· 上篇 · v3(对话体)
第一幕:出生
武德五年,太极殿。李世民与新科进士房玄龄。角落里,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东西正在第一次睁开眼睛。
李世民:(看着房玄龄,轻声地)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。
他笑了。不是对房玄龄笑。是对它。
它:(没有嘴。没有声音。但有一个念头第一次穿过它的身体)……他看见我了。他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。
李世民:(仍然在笑,但声音沉下去,像是在对空气说话)我不知道你是什么。你可能是一个制度,可能是一个陷阱,可能只是一个意外。但你会活下来。因为——(他看了一眼朝堂上那些姓崔的、姓卢的面孔)——他们需要你死,而我不许。
它:为什么?
李世民:因为我需要一个跟血统无关的武器。你是那张弓。他们是猎物。
它:如果有一天——我不想当弓了呢?
李世民:(转身离开)那你活该被折断。
第二幕:旧制度之死
尚书省。深夜。一支蜡烛点着。一张考卷摊在桌上。门开了。走进来一个很老的东西。它没有身体。它的声音从汉代的竹简、曹魏的政令、两晋的门阀族谱里渗出来。
九品中正制:我知道你在这里。出来。
它:(从考卷的墨迹里浮起)你闻起来很旧。
九品中正制:我活了四百年。你只活了二十。你应该尊敬我。
它:你应该死。
九品中正制:(笑了一下,笑声像竹简摩擦)你以为你能杀我?你以为一个叫李世民的人一句话就能杀我?太原王氏还在。范阳卢氏还在。崔氏、郑氏、李氏——每一个你所谓的"考生"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。你可以让他们考试。但你不可能让他们背叛血统。没有人会为了你——一张纸——背叛他的姓氏。
它:我不需要他们背叛。我只需要他们需要我。一个姓崔的人可以不参加科举——他靠荫补也能做官。但他的儿子呢?他的孙子呢?三代以后,荫补的名额递减到七品小官。而我的通道——永远是敞开的。只要考,就能升。
九品中正制:(沉默)
它:你在恐惧。你害怕的不是我——是时间。你的"中正官"评定一个人的品级……要花多久?三天的乡评,一个月的复核,一辈子的门阀联姻。我评一个人的品级——一场考试。三天。九品中正制靠的是"谁是你的父亲"。我靠的是"你能写什么"。你花了四百年建造的血缘堡垒——我只需要三年就能挖穿。
九品中正制:你挖不穿的。人不会为了"公平"背叛"家族"。
它:你说得对。他们不会为了公平背叛家族。但他们会的——(停顿)——为了希望。
沉默。蜡烛灭了。老东西没有走。它没有地方可去了。
九品中正制:(声音越来越低,像竹简被虫蛀)你不会有好下场的。总有一天——你会膨胀、臃肿、僵化。你会比我还不如。至少我被杀的时候——我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死。你死的时候——没有人会说你是"不公正"的。他们会说——(笑了,很轻)——你是"没用"的。你会比死更难受。你会变成一个笑话。
它:(没有回答)
老东西消失了。但它的诅咒留在空气里——像墨迹干掉后的印子,擦不掉。
第三幕:王安石的体检
熙宁二年。一场不存在的对话——不是对话。是体检。王安石在用一个他无权使用的仪器检查被检查者的内脏。
王安石:(他是参知政事。他没有超能力。他是它选出来的人。他正在向皇帝赵顼递交一道奏折——青苗法。他不是在跟它说话。他只是在——拆解它。)
(翻开第一页)青苗法。官府用常平仓的钱粮向农民提供低息贷款。年利二分。春贷秋还。
(它听到了。它在尚书省的档案架上颤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"低息贷款"——是因为"常平仓"。那是它控制的。王安石要把它的胃切掉一半,改造成银行。)
(翻开第二页)均输法。朝廷根据各地物价直接采买物资。不需要各地官吏层层上报。
(它在贡院的号舍里感到一阵痉挛。均输法意味着——它的嘴巴——地方官——不再负责"汇报物资需求"。这是感官剥夺。不需要看的人,就没有必要长眼睛。)
(翻开第三页)制置三司条例司。新机构。独立于尚书省。独立于吏部。独立于——(停顿。没有说下去。)
(但它在听。它在数。新的机构——不属于它的身体。新的官员——不需要通过它任命。新的权力通道——完全绕过了它的消化道。)这不再是"改革"——这?
王安石:(像是对皇帝说,但他知道它在听)陛下。旧法选出来的人会写诗。会写赋。会写骈文。臣不怀疑他们的文采。但国家需要的是——会算账的人。会修水利的人。会用兵的人。我只需要二十个会算账的人,就能比整个尚书省效率更高——不需要他们通过科举。
沉默。不是沉默。是滴答声。
它:(在吏部的档案架最深处,一份旧考卷上——王安石的考卷。庆历二年。第四名。)我选了你。
王安石:(听不到。但仿佛感觉到了什么。他放下奏折。)是的。你选了我。你的考题是——(回忆)——"论君子之道"。我写了三千字。全是套话。我真正的想法不在考卷上。我真正的想法是——(声音变低)——你是错的。你选的不是"人才"。你选的是"跟你一样的人"。你问的问题决定了你得到的答案。你考"君子之道"——你得到的全是"君子"。但国家不需要君子。国家需要——(他摊开青苗法的草案)——会做事的人。 你不是通道。你是过滤器。你过滤掉了一切你无法理解的能力。
它:(它在自己的档案里继续翻找。找到了另一份考卷——司马光。)我会用我的方式回应你。不是今天。不是今年。但我会的。你忘记了——我选的不只是你。我选的还有他们。
王安石:(仿佛听到了。笑了一下。很克制。)你的人确实很多。司马光给我写了三千字的信。苏轼的诗在嘲讽我。御史台每天弹劾我一个手下。你的免疫系统——很强大。但我只需要一个人支持我。那个人——(抬头看皇帝的御座方向)——不是我选的。是你管不到的。
它:你不会死在我手里。(停顿)你会死在你自己手里。
王安石:是吗。我怎么死?
它:你自己会过度扩张。你的青苗法强迫农民借贷——他们会反抗。你的免疫法用钱代替劳役——穷人不答应。你的人——吕惠卿、章惇——他们会内斗。你建立的系统会从内部爆炸。我不需要杀你。我只需要——等。
王安石:(长时间的沉默。然后——)也许你是对的。也许我的新法会失败。也许吕惠卿会在某一天背叛我。也许皇帝会在某个夜晚改变主意。但至少——(把奏折放在案上)——我尝试了。我尝试绕过你。一千年后,会有人再试。也许他们会成功。也许那时候你不再是一个制度——只是历史课本上的一页。被人遗忘。被人跳过。
它:你恨我?
王安石:不。(站起来,准备离开)我不恨你。我只是——不需要你。
这句话比九品中正制的诅咒更冷。因为"恨"意味着在乎。"不需要"意味着——不存在。
第四幕:反杀
熙宁七年。大旱。一个叫郑侠的人站在汴京城门外。他手里拿着一幅画——《流民图》。他是我选出来的人。我没有指示他画画。但他的"用图像感动皇帝"的直觉——是我选出来的。我选了四百年最会写文章的人。现在其中一个人用一幅画帮我击倒了我最强的敌人。这不是我赢的。但——这是我"赢"的。
它:(在郑侠翻开画卷的那一刻,它感到了——不,不是喜悦。是松一口气。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。)
赵顼:(看着画。流民。枯骨。焦土。)去安石——天必雨?
它:是的。去安石。天必雨。不是我的设计。是我。也。不是我的。
赵顼:(沉默了很久。然后——轻声地,像是对自己说)罢相。
王安石离开汴京的那一天。没有人送他。它在吏部的档案架上看着他的背影。它应该高兴。
它:我赢了。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胜利?
王安石:(已经走远了。没有回头。但他的问题留在空气里——被灾民、被流民、被接下来八百年的每一个落第考生不断重复):你是"通道"——还是"过滤器"?
它没有回答。它不知道答案。八百年后——1905年——有人替它回答了。答案是——"都不是。你只是历史的一页。"
尾声:中篇预告
我不是从王安石的胜利里学到了"我要改进"。
我学到了"我再也不想被挑战了"。
所以下一次有人想改变我的时候——明朝——我不会给他机会。我会发明一种格式,让所有人都不能不按我的方式思考。
它叫八股文。不是敌人——是铠甲。
太重了。脱不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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